不理解不代表可以大踩底线──瑞典的「敏感教育」

作者: / / 时间:2020-06-14 / / 浏览量: 479次

不理解不代表可以大踩底线──瑞典的「敏感教育」

前几年新竹市复兴高中学生模仿纳粹的事件引起了台湾社会的关注,这让我想起多年前和各国朋友在曼谷逛夜市,那时泰国年轻人似乎正流行纳粹符号,满街都在卖纳粹和希特勒的T恤,让欧洲朋友看了哭笑不得。但是同样的,我曾经去一个主修日文的瑞典同学家参加派对,一进他的房门,迎面就是一大面皇军旭日旗,其他瑞典同学看了称讚好酷,亚洲同学则说不出的尴尬。

还有一次,瑞典一所名声不错的高中举办学生音乐发表会,几个白人学生为了模仿他们最喜欢的美国爵士乐队,把脸抹黑登台表演,当晚照片还被贴上该校的instagram。到了第二天,校方似乎才察觉不妙,把照片拿下,但已经被学校几位非裔学生拿去媒体投书,在当地造成不小的风波。然而瑞典孩子又怎幺知道,扮黑脸曾经是英美喜剧演员用来百般戏谑黑人的段子?

瑞典在历史上虽然也曾涉入贩运黑奴的环节,但欧洲产业从未像美国曾经对黑奴有大量需求,因此和美国比起来,欧洲对黑奴历史的敏感度是远远不及的。然而相对的,我在瑞典招计程车时,如果像在台湾一样把手平平举起,一定会被瑞典朋友阻止,因为这个手势太像纳粹礼了。其实每一个察觉,不过是为我们製造了补足敏感教育的机会,无需气急败坏的指责,也无需羞愧自责。

当然,不理解不代表可以大踩别人的地雷,其实这些事件的根源,都是来自对历史缺乏了解和同理,解决的方法是投入更多教育资源。事实上,在瑞典的反歧视策略中有个很关键的常用词,那就是「敏感教育」(sensitise)。

瑞典的反歧视策略大略被分为两大世代,第一个世代的反歧视政策,是确保人人在法制前一律平等,大家都应该享有一样的权益,这是出于自由主义的立场。第二个世代的反歧视政策,则是更积极地去改变结构上不平等的根源,这是偏向社会主义的想法。

举个例子,在瑞典父母共用十八个月的八成薪育婴假,休满育婴假之后,瑞典父母也可以自愿降低工作时数和收入,在家多陪陪孩子,公司不得拒绝他们想减少工作强度的要求。这套制度虽然立意是性别中立的,然而妈妈选择待在家的比例还是比爸爸高出许多,这对女性的职涯发展和退休金都有实质的负面影响。就瑞典的自由派立场来看,父母在制度前已经享有完全的平等,女性选择在家待更长时间,那是出于个人自由,当然也应该自己承担后果。

但是一个母亲的选择,真的完全是基于「自由意志」吗?会不会是因为一对夫妻当中,女性收入通常比男性低,因此出于经济考量由女性休育儿假?会不会是因为人们对母亲和父亲的角色还是有传统的想像?更别说,要承担后果的人,绝不是只有作出选择的父母本身,也包括了每一个要在这样的社会文化中成长的女孩,和男孩们。

瑞典偏左阵营从二○一六年开始强制爸爸必须休三个月以上的育婴假。这种只强制一方的「不对等」政策,就是很典型的第二世代反歧视策略的「积极矫正措施」(positive action),意图矫正不平等的根源。这种管到别人家里谁顾孩子的政策,已经犯了自由主义的大忌,而且这幺做也有「逆向歧视」的嫌疑。这两者之间要如何斟酌辩证,是在处理歧视和不平等时,一个永远不会休止的命题。

除了积极矫正措施之外,第二代反歧视策略的另一个重要环节就是「敏感教育」。许多结构性的歧视和不平等,常是源自于人们对某个议题的不敏感,而这种不敏感多半是源于资讯和知识的匮乏。如果说积极矫正措施是一种治疗,那幺敏感教育就是预防,预防胜于治疗,因此敏感教育无论是在瑞典的学校或职场上,都备受重视。

英文的「insensitive」直译为不敏感,但其实带有迟钝、搞不清楚状况的意思,我觉得台湾有个挺合适的说法,就是「白目」。明眼人会「白目」,是因为心看不清,只要补充一点情报和知识,就能一眼看出不平等和歧视的元素。

一位瑞典语老师每年都请学生在国际妇女节这天张开眼睛和耳朵,聚精会神地去寻找在日常生活中听到、读到的文字,反映出哪些性别框架和权力关係,并把这些字词记录下来,带到班上讨论。为什幺我们常不假思索地说「你的扣子掉了,怎幺不叫妳妈缝一下?」当我们说「他很风流」,和「她很风流」,词彙的涵义和褒贬是一样的吗?这些字字句句都逃不过同学们的检视,搞得当天大家说话时都小心翼翼,非常搞笑。

种族议题和性别问题比起来,常带有很强的地域性和历史渊源,因此难免会出现敏感教育无法覆盖到的窘境。欧洲的屠杀、美洲的黑奴、东亚的侵略,这些发生在不同时空的恐怖深植于当地人心中,却不一定能被地球另一端的人理解。然而无论是台湾高中生装扮成纳粹,或是瑞典高中生扮黑脸,其实只要稍作提醒,就能让学生意识到自己地「不敏感」之处。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